日本的温泉和汤治神话:最惬意的温泉在这里

 久住我心     

上世纪70年代,以大阪举办万国博览会为契机,日本全国掀起一股西化的旅行风潮,传统的旅馆纷纷转型为现代酒店,推翻木造老房子,改建钢筋混凝土。


岩木先生在提案中说:“此情此景并非旅行原本的姿态,它摒弃了人性,迷失了旅人的本质。回归人性,在乡愁情绪的驱使下,前往深山中小小的温泉宿寻求心灵的故乡,追求这样像是旅行的旅行吧。”


创立之初,共有33间温泉旅馆加入了“日本秘汤守护会”,都是在不通巴士的深山里的小规模经营者,这些被旅行大巴所抛弃的温泉宿,因为这个守护会联系在一起,如今已经发展到164间。


一、不只是泡温泉,是“汤治”


我的背痛并未因一两日的温泉之旅而治愈,但心理作用是有的,身心轻松了许多。那医生也不是随口说说,日本真有悠久传统,称作“汤治”,为一种温泉治疗法。


传说日本人从绳文时代开始就有泡温泉的习惯,但如今残留的最早关于“温汤”的记载却是在公元733年编纂完成的《出云国风土记》中,有如下一段——


“这个村落的河边有温泉涌出。场所正好位于海景和陆景兼顾之地,无论男女老少,来往行人,还是从海上靠岸的人们,日日聚集于此,如同市集一般热闹。又或混杂其中,享受酒宴。只要泡过一次,容貌便会变美,反复浸泡,可治愈万病。功效从古至今毫无例外,世人皆称之为‘神之汤’。”


文中所说的是岛根县的玉造温泉,至今仍是日本有名的温泉地。从中不难解读出,从1300年前开始,日本人钟情于温泉就在于这两大原因:可美容,可治病。在没有化妆品和医药品的时代,温泉称得上是当时人们的神仙水。


各地的温泉中含有不同矿物质,二氧化碳泉、碳酸氢盐泉、氯化物泉、硫酸盐泉、含铁泉、硫黄泉、酸性泉、(氡、镭等)放射能泉……十汤十色,在不同的温泉寻求不同的“汤治”疗效,随后也流行起来。


“汤治”在平安时代是大名和贵族的爱好,如今在日本到处能找到和他们有关的名汤。

日本的温泉和汤治神话:最惬意的温泉在这里


一次我被朋友带去山梨县山中,泡过一次“武田信玄的秘汤”,各种泉质应有尽有,形态也奇奇怪怪,例如躺着泡的“枕汤”,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陶罐的“五右卫门汤”,还有几条高悬下来的瀑布,赤身裸体的人们坐在其下,任水流重重砸向后背,颇似苦行的修道者。


在那一带,以“武田信玄”为招牌的温泉不在少数,说的故事都大同小异:这位传奇武士曾经浸泡在此,一心一意治愈刀伤。似乎也令人信服。但那个时代的“汤治”疗法极为严格,7天为一个轮回,至少要经过3个轮回(21天),才算是完整的疗程——绝非现代两天一夜的温泉之旅能够达到效果。


到了江户时代中期,“汤治”才真正成为庶民之间的爱好。冬季农闲期,劳作终年的人们组团前往温泉地,至少滞留一周以上,进行特定疾病的温泉疗养。


当时著名的浮世绘画家歌川广重,就曾画过伊豆修善寺和箱根塔之泽两大温泉汤治场的景象,男男女女在泡汤之余,坐在临水的房间里悠闲地观赏着风景。至明治时代,大分县的别府温泉甚至开设了陆军病院和海军病院,集中实施温泉疗法。


从大正时代进入昭和时代,现代人无暇再进行长达数周的“汤治”,全国的温泉地纷纷开始转型,变成了兼具观光功能和娱乐设施的欢乐街。


但延续千年的温泉“汤治”效果,始终被日本人笃信,无论是矿物质对身体的实际好处,还是丰裕自然和悠闲时光带来的精神放松,对日本人来说,温泉都拥有神奇的治愈力。


最近在年轻人中诞生了一个新名词:“小型汤治”,指的是利用周末和假期,在温泉地进行2~3天的生活。他们把温泉可消解疲劳的“休养”、可预防疾病的“保养”、可治愈身心的“疗养”,称为“温泉三养”。


正因为温泉所具有的“汤治”功效,各处温泉常能见到与鹿、熊、猿、鹤、鹭等动物有关的命名,来自这些动物曾在此浸泡温泉以疗伤的传说。


秋田县乳头温泉的鹤之汤,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,它可以说得上是“日本第一秘汤”,常年在杂志评选的“温泉百选”排行榜上位居第一,据说是当地村民跟随一只受伤的鹤才发现此地。


鹤之汤至今仍保持着江户时代留下来的“汤治场风景”,老旧的建筑除了偶尔修补加固之外,没有进行任何升级和扩张,还是从前简陋的汤治小屋模样。提供的餐食也是当地农民传统的山芋锅,虽简陋朴素,但吃腻了豪华大餐的城市人却很喜爱。


像是这样在日本东北地区残留的“汤治场”,过去都是农渔业劳动者为了消解肉体疲劳而进行治疗的地方,他们长时间在温泉地生活,需要自带食材前往,在汤治小屋提供的炊事场自己烹饪。


二、“一泊两食”的独身旅客


如今很难再找到自己做饭的温泉旅馆,丰富的晚餐也成为温泉疗养的一个重要环节。这个流行始于战后50年代,日本进入经济高度成长期,人们的生活逐渐富裕,开始为了追求一夜享乐前往温泉疗养地。


其实还有另一个背景:温泉地多位于僻野地带,相比东京大阪等都市在战争中受到严重摧毁,温泉旅馆几乎毫发无伤,保存得很完整。前往日本全国温泉地的住宿客,从1954年的3810万人,发展到1968年已经突破了1亿人。


温泉旅馆和酒店“一泊两食”的基本形态就在此时固定下来:住宿一晚,附带早餐和晚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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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井县就在日本海边上,海鲜很知名,因此我住在虹岳岛荘那两天,傍晚餐桌上出现的是旬鱼会席料理(当季鱼类为主的的宴会料理)。


从前菜的板栗甘露煮、柚子风味鱿鱼、海螺开始,到若狭地区的名物醋腌青花鱼和旬鱼刺身拼盘,接着是烤鲷鱼和煮连子鲷两种,又有炸鱼,是来自冲绳的高级褐菖鲉鱼,还有一道若狭的牛肉铁板烧,按照惯例有米饭、味噌汤、腌咸菜和茶碗蒸,收尾的则是当地名产芝麻布丁和柚子造型的甜点……


温泉旅馆的会席料理基本如此,能把人吃到体力不支,很多老年夫妇根本吃不完,这天“社长”提议,让他们把煮鱼剩下,留到次日早餐再吃。可是早餐也分量惊人,烤鱼米饭味噌汤,还配了一个酒精炉,自己可以煎培根鸡蛋。


我在日本温泉旅馆见得最多的,就是这些结伴前来的老年夫妇。作为战后经历过泡沫经济的一代,他们的退休金远比今天的年轻人要丰裕得多,这些老年人也并不热衷于带孙子或是广场舞,最爱做的就是四处旅游。


深山里的温泉旅馆,几乎不见年轻独身的女性,因此我独自在晚餐中大肆喝着啤酒之时,总能感受到来自老年人们关怀的眼神注视,也常常得到旅馆主人的特别优待,有时是一杯特别赠送的酒,有时是一道免费料理。


还有一次在川端康成住过的伊豆汤本馆,旅馆的老太太始终坐在旁边和我聊天,笑吟吟地注视着我吃完全程,那天是我第一次吃到盐烤香鱼,从和她的聊天中学习到不少香鱼知识。


过了很久,和年长的日本友人聊起此番遭遇,她大笑,道出我未明的真相:“可以想象,在那样偏僻的地方,又独自吃那么丰盛的一餐,大概担心你是来寻死的,享用人生最后的晚餐——因此要努力让你体会人间的温暖。”


恍然大悟,此后在温泉旅馆,总是刻意表现得生机勃勃,但仍不断得到关照,在在虹岳岛荘这一天,“社长”先是站在一旁帮我烤了牛肉,又细心指导我如何吃那条产自冲绳的炸鱼,巡视了好几次,催促说:“赶快把鱼头也吃了,这是最好的下酒菜了。”


温泉是千年不变的,但晚餐可以让温泉旅馆的附加价值变得很高,盛产海鲜的海边温泉提供稀有海鲜套餐,生产牛肉的山间温泉提供高级和牛套餐,夏天有香鱼套餐,秋天有松茸套餐,都能让住宿费翻好几番。其中最奢华的,非螃蟹莫属。


日本海的螃蟹在11月上旬解禁,盛产高级松叶蟹的津居山港附近就是城崎温泉,到了冬季必然各家温泉旅都会推出螃蟹大餐,成为人们花大价钱前去住一晚的理由。


这是一条杨柳飘飘、小桥流水贯穿其中的温泉街,曾被昭和文人墨客所爱,志贺直哉为它写过一部《在城崎》,是充满文艺气息的地方,如今温泉客穿着各家旅馆设计的浴衣走在石头小道上,和螃蟹大餐一样是一种温泉情绪。


三、“野汤”与“混浴”


位于环太平洋火山带的日本列岛,喷火和地震频发,同时也得到了丰富的温泉资源。从温泉地总数量、源泉总数和泉水涌出总量等指标来看,都配得上“世界第一温泉大国”的称号。


在2019年的最新统计数据中,日本全国共有2986个温泉地,源泉总数为超过27261处,平均每分钟涌出260万公升温泉,温泉住宿设施12860间,温泉公共浴场则为7935间。全年温泉住宿设施接待了4亿9090万8210人次,假如平均到每个国民头上,每人每年可以进行三次温泉旅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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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库县的有马温泉、爱媛县的道后温泉和和歌山县白浜温泉,是公认的“日本三古汤”,都有可考据的超过千年的历史。因是祖先传承下来的自然恩惠,如今几处古汤都作为公共浴场而开放,周遭建起许多温泉旅馆,一些并没有内汤,只提供浴衣和餐食。


我去过几次道后温泉,建筑造型据说是吉卜力的《千与千寻》的原型,很有古风,夏目漱石在小说《少爷》中也提过这里,温泉本馆为他单独开辟出一个展览间。


在一楼泡完汤之后,可以横躺在二楼休息室里喝茶吃点心,有几分风情,人却总是特别多,浴池里总是如同下饺子一般。


这样热闹的道后温泉令我喜爱,是在清晨时分——早晨六点正式开门,才过五点就有睡意朦胧的人们排起长队,为的是泡一个“头汤”,人虽然也不少,但更多是附近住民,代代延续着日常生活中的朝风吕时光。


如今人们最爱住上一晚的,却是每年有446万人光顾的箱根温泉,其次是大分县的别府温泉和静冈县的热海温泉。热海和箱根都是从江户时代才热闹起来的温泉地,因在东京周边,占了地理位置的优势,享受到了迁都的红利。


热海是看名字就知道有名汤之地——海边有热气腾腾的温泉,江户时代很多单身赴任的大名,常常前往这里进行“汤治”,倒不是身体有恙,大约是像现代工薪族的压力消解法一样,由此衍生出“汤治之旅”。


“箱根七汤”也是在这个时期兴旺起来的,在町民之间很受欢迎,又在文人画家中流行,当时纪行文和旅行日记的流行,确立了它的地位。


大分县的源泉总数和泉水涌出总量都是日本第一,因此自称为“温泉县”,我在别府温泉某间高处的酒店里泡过一个“天空之汤”,巨大的浴池仿佛延伸至天中,还能够俯视整条别府温泉街,确是终日都在冒着烟的样子。


我还在这个“天空之汤”里和赤身裸体的众人一起观看过一场日出,朝阳从云层中探头出来的一刻,人们纷纷惊呼,集体鼓起掌来,也是日本独有的景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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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分县还有另一个温泉地由布院,因有清新明媚的山川湖泊风景,成为年轻女性钟爱的地方,温泉街上的杂货店都很好逛,各种西洋料理也都很正宗,常年是日本杂志评选的“最适合独身女性的旅行目的地”前三名。


现代日本人衍生出许多浪漫的温泉做派:春天的花见汤,如吉野山上的某一家,粉色花瓣随风飘扬进温泉池中;


夏天的避暑汤,常见于长野县的高原温泉地,即便是炎炎夏日也有享受温泉的凉意,是登山后的最佳放松手段——有一些温泉属于真正的登山者,例如白马村的鑓温泉,需要徒步四五小时才能达到,富山市的高天原温泉更甚,要享受它需要先步行13个小时。


秋天有锦绣山野的红叶汤,冬天有雪地里的雪见汤。此类“野汤”无疑是日本人对待四季态度:彻底置身于自然之中,在极致中感受本质。


令我念念不忘的野汤,在九州的一处森林里,据说也是200年前当地一位猎师追逐巨鹿时,溯着脚印而偶然发现的山中温泉,如今5000坪的自然风景全都被一家温泉旅馆所拥有。


森林中的露天温泉,针对每组客人实施包场制,我在一个初秋的午后泡在乳白的池水中,感受到阳光从头顶枝叶中宣泄而下,不远处静静站着三只鹿,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。


向旅馆人员打听,说它们是一家三口,代代都住在这片森林里。北海道也有很多野汤,不止能看见鹿,入口处还立着“注意熊出没”的牌子,不敢贸然尝试,这些野汤很多不属于私人财产,也不收费,兴致来了随时可以去泡一泡,但当地人提醒我,遇见狐狸千万不要接近,它们多半带着寄生虫。


我在北海道遇到过一位温泉巡礼安好者,和她交换情报时,对九州那间森林温泉旅馆的喜爱达成了一致,她便向我推荐了更多的东北温泉,说这个地区残留着不少江户时代汤治客最喜爱的山之汤。


其中最值得一去的是青森县的酸汤温泉,距离市中心大约1小时车程,森林覆盖的山中只有孤零零的一间小屋,这是日本最有名的混浴温泉,室内有号称可以让1000人同时入浴的“千人风吕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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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去过南方的和歌山的川汤温泉,此地的的“千人风吕”是露天的,直接浸泡在热气腾腾的小河中,人称“仙人风吕”,每年只在11月至2月期间开放。


这种“千人风吕”的混浴形式始于江户时代,在今天已不是当时男女老少赤身裸体共泡一汤的情景了——明治维新后,新政府就曾下令禁止混浴,到了昭和31年(1956年),日本又制定了《卖春防止法》,传统的混浴景象因此消失不见。


虽然还是被叫做“混浴”,酸汤温泉在池中央拉了一条线,隔开男汤和女汤,并在早晚设置女性专用时段;和歌山的“仙人风吕”,人们纷纷穿上浴袍或泳衣。


1853年美国海军将领佩里乘着黑船来到日本,舰队的远征日记中所写的“见到男女裸体的混浴景象,不由得质疑起这个城市住民的道德心。确实是淫荡的人民”的猎奇景象和感慨,早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
但猎奇不重要,温泉成作为日本的一种日常,也渐渐被海外游客所喜爱。我在居住数年后渐渐被同化,一次在冲绳旅行的尾声,浑身疲惫无法消解,无以复加地怀念起温泉来,也顿时理解了一位本岛移住者向我抱怨“冲绳什么都好,可惜没有温泉”的苦衷之情。


在北海道有一间常去的旅馆,旅馆的主人每天在晚餐后,总要驾车带我们去20公里以外的一个露天温泉,去得多了,我也在那池子中见识到北海道的春夏秋冬,星空满月和漫天大雪。


“温泉,就是另一个小宇宙啊”,旅馆的主人对我说,一次温泉泡下来,他和新的客人就也混熟了,“赤身裸体的交际,绝对是事半功倍的。”


来源:九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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